報章專欄
月是故乡明
2025年4月9日
月是故鄉明
阿月離開香港那天,我沒去送她,她也不肯我送。我們都知道那樣的場面太悲傷,不想淚灑機場。我和阿月認識近二十載,從第一份工作,到她離開香港前的最後一份工作,我們一直是同事。從同事做成了朋友,又做成了近乎親人般的姐妹。
她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,除了去日本旅行,她從未離開過香港,也從沒去過內地。而她第一次去內地,竟是為了開解失戀的我。那時候我的護照去哪裡都需要辦簽證,除了回內地。於是她辦了回鄉證,自作主張報了一個旅行團,帶我去了廣西。她帶我看了甲天下的桂林山水,告訴我大自然永恆的美就如我的心靈一般,只值得懂得欣賞的人。我在那裡抹去了心裡的淚痕,收拾了心情和她一起回到香港。
我們之間唯一的分歧,是對家國的理解。在社會最動蕩的那些日子裡,我們都很小心地避開某些話題,不想辯論。我只是不斷地告訴她,沒有哪裡比在自己的國土上更安心,沒有哪裡比自己的故鄉更好。這個故鄉於她而言,就是香港。從前的,現在的,以及以後的香港。
然而,當她告訴我決定送兒子去英國讀書,並且考慮移民的時候,我心情沉入谷底。那天我們促膝長談,我說我沒有別的要求,尊重你的選擇,但至少,你先去看看,住一段時間,不要立刻做出移民的決定。她聽了我的建議,讓老公暫時不要辭工,她先去陪讀。
自她離開香港,我們只能透過短訊和視頻通話聯繫彼此。終於盼到了她過年回香港探親,我們約在金鐘的太古廣場見面。老遠就看到了彼此,激動地一路狂奔擁抱在一起,淚眼朦朧。
「你在英國都好嗎?」我的話引來她一聲深深的歎息。
「沒有哪裡好得過香港!」她話音剛落,我的心安了。
故事,娓娓道來。「我在英國的工廠打了工才知道,資本家就是會剝削吶!」她在蝦廠工作,三班倒,一站就是八小時,在極冷的環境中剝蝦、裝沙拉。「英國竟這麼落後,現在都什麼時代了,剝蝦還要人手。」我也笑了,「外國當然不是樣樣都好,不親身體驗一下怎知道。」
臨別前,我對她說,有些苦,我們是不需要刻意去吃的。如果這次的離開是為了讓她真切地體會故鄉的好,也就值了。孩子慢慢長大,會有他們的歸宿,安頓好就回來吧,我在香港等著你。阿月再次擁抱我,這次含淚點了點頭。
我陪她走去地鐵站,外面夜色漸濃,明月高懸夜空,我指了指天空,「你的名字裡面有個月字哦,你看我們的月亮,是不是特別圓?」那天剛好是農曆正月十六,一個月當中月亮最圓的那日。我們都停了腳步,看著夜空。「真的。月是故鄉明。」阿月輕輕地說。